王莽篡汉统,岂书生时即怀非常之念?
非也。
乃位尊权重,四方附之,觊心潜滋,势亦相推,欲止难止。
王爷既重用王扬,与其高位,付之大权,则今日之事,实为必然。
既然是势所必然,那王爷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?”
巴东王被气笑了,开始挽袖子:
“你他妈在这儿阴一句阳一句的,是不是以为大战在即,本王不会捶你?你的意思是,今天一切都是本王自找的,所以谁也不能怪,要怪只能怪本王自己?”
李敬轩看巴东王撸胳膊挽袖有点害怕,不过事情成败,在此一举,不赌哪来的赢!
他直接下跪,对着巴东王一叩首:
“臣绝无揶揄王爷之意!现臣有肺腑之言,欲告于王爷!若王爷听完,以臣言为谬,则臣任王爷捶挞,绝无怨言!”
巴东王头一歪,身前倾,眼神露出荒谬之意,显得有些邪性:
“你本来就是任我捶挞,我想捶就捶,管你有没有怨言!”
李敬轩也算才辩之士,不说顶级说客,但段位绝对不低。可巴东王说话实在不着调,几次三番搅乱李敬轩章法,若非李敬轩机敏,也说不到此处。现在李敬轩也有些招架不住了,没敢接巴东王这句话,直接切入主题:
“昔韩非子有言‘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,二柄而已矣。’此二柄即是赏罚。
赏出于上,则人知所趋;
罚出于上,则人知所畏。
上下所系,唯在此二柄。
二柄不在上,则上下之势颠倒矣!
今王扬片语升裨将,一言斩主簿,赏人罚人,皆由己出,不待王命。
升降在彼,生杀在彼,则文武所畏所望,全系彼一人。
长此以往,三军但知有军司,不知有王爷!
臣甚为王忧之!”
巴东王抱臂站起,盯着李敬轩,态度不明。
李敬轩赶紧补充道:
“臣非疑王扬,臣所虑者,势也。
势成虽欲收之,不可复收。
古来权臣,未尝一日而起,皆积渐而至。始于假手,终于专断。
王扬诚奇才,不能不用。
然权不可偏,柄不可移!
王爷用其才可;使其专权柄,则不可。”
巴东王不语,走到船室中间,凭空打了阵拳,打完似乎心情好了一些,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,转身看向李敬轩,兴致勃勃道:
“你说本王把他弄死怎么样?”
李敬轩有些措手不及:“呃——”
巴东王眼睛一瞪:
“呃个屁!你想得美!”
李敬轩急忙道:
“臣不是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。本王告诉你,只要他不反,本王就不会杀他。刘阿斗能容诸葛孔明,本王难道容不了他王之颜?”
李敬轩心中大沮,以为游说失败。其实他还有更重的话没说——“臣观王扬步高视远,志略雄明,终不似为人下者!请王爷早为之所,勿贻后忧!”
只是一来巴东王和王扬的关系还远没坏到那个份上,二来天下未定,巴东王自然不会听他这种猜忌之辞就下杀手。这番话时机不到不起作用,贸然说出只能坐实自己谗嫉之名,所他才藏住不言,不说王扬个人如何,只说位势赏罚,希望能减少巴东王的抵触,可没想到王爷连这都——
“不过王扬也太骄狂了些,本王看他有点分不清大小了!那本王得教教他!你传我令,即刻夺去他所有权柄,只留军司虚衔!”
巴东王面现枭雄之色,一言而决。
峰回路转,李敬轩大喜!
“王爷,夺王扬权柄,用什么理由?”
巴东王扬着粗眉:
“本王要办的事,需要理由吗?”
“......毕竟王扬如同副帅,三军瞩目,无故夺其权柄,恐诸将侧目,军心不安。
且王扬方诛陈启铭,军中皆以为奉法而行,若骤然贬斥王扬,人言可畏。
今冯全祖兵败于外,陈启铭犯法于内,文武并咎,王扬岂无失察之责?
王爷不如先令王扬请罪,自请解职,然后王爷顺水推舟,命其暂歇。
这样既全了王扬颜面,又显出王爷宽厚......”
巴东王开怀而笑:
“好好好!就这么办!恭輿啊,别看本王这阵子重用王扬,但其实还是你最得本王的心!知道本王为什么忍他到现在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
巴东王一怔:
“你知道?”
“冯全祖虽败,然郢州大局已定!
观此前形势,敌必龟缩夏口,婴城自守。
此后之事,唯强攻尔!
要么一攻就攻下来,要么围攻稍久,无论难易,王扬都非必需。
王扬兵略再奇,不能使城自破;
臣等智计再拙,不至不能驱兵。
譬如驰骋原野,非千里之骏不可;然至狭路慢行,则驽马亦足代步。
所以王爷拿下那匹千里烈马熬熬性子,换上像臣这样的劣马拉车。”
巴东王大笑:
“就你心眼多!”
李敬轩苦笑:
“还是王爷马多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