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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0章 有枣没枣打一杆(2 / 2)

三百牙兵护着他出城。

千骑甲士从斜刺里杀出来。

混乱之中,马賨领人往西硬冲,把追兵大队吸引过去。

马殷呢?

他没有跟着马賨走。

一个六十岁的肥胖老叟,在上千铁骑的追杀中,没有被擒、也没有被杀。

怎么做到的?

只有一种可能。

他下了马,脱了甲,混进了人群。

城破之夜,北门外除了突围的牙兵,还有大量四散奔逃的百姓。

那些百姓是从各个城门涌出来的,黑压压一片,哭天抢地。

在那种混乱到极点的局面下,一个脱了铠甲的老叟,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,确实不是不可能。

袁袭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
“节帅的意思是……马殷根本没去巴陵?”

刘靖点了点头。

“应当是。”

他拿起那封密报,在“素色袍衫、二十六七岁”几个字上敲了敲。

“节帅说的……莫非是马殷的嫡长子,马希振?”

刘靖转过头,看着袁袭:“镇抚司的密报里未曾详述此人底细,只说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素衣道人。你认得他?”

“认得。”

袁袭微微欠身,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追忆。

“节帅有所不知。属下早年未曾投效节帅之前,曾云游天下,潜心修道。”

“那巴陵城西南二十里外的吕仙观,供奉纯阳真人,在江南道门中颇有些名气。”

“属下当年游历湘中时,也曾去过那里。”

他顿了顿,理顺了脑海中的记忆。

“也就是在那时,属下见过这位马大公子。”

“他虽是马殷的嫡长子,却自幼崇道,不喜军政要务。”

“早在数年前,他便主动上表致仕,脱了锦衣换上道袍,跑到吕仙观清修去了,自号‘齐虚真人’。此人整日与经卷丹炉为伴,在楚国军中,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根基与威望可言。”

刘靖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站起身走到舆图前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刘靖冷笑了一声。“许德勋手握两万水师,秦彦晖是蔡州老将,高郁是马殷的首席谋主。这三个人,哪一个不比一个修道的公子更有资格‘主持大局’?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主事,偏要去接一个连刀都没摸过的人回来?”

袁袭是聪明人,话说到这份上,他便已想通了关节。

“因为马殷不在。”

“马殷若在巴陵,轮不到旁人出头。马殷若死了,消息一旦传开,军心立刻溃散。所以他们需要一面旗。”

“马希振虽然不通军务,但他是嫡长子,正嫡出身。把他接回来,至少能在名义上稳住局面。”

“不止于此。”

刘靖冷笑了一声。

“迎回马希振,还有第二层用意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制衡。”

刘靖走回书案前坐下,语气淡淡的。

“许德勋手里有水师,秦彦晖手里有蔡州老卒,高郁脑子里装着楚国十几年的钱粮机要。这三方人马各怀心思,谁都不服谁。如果让任何一个人独揽大权,另外两方立刻就会火并。”

“但如果搬出马希振呢?一个不通世务的道士公子,坐在上头当泥塑木雕。实际的军政大权,还是这三方在底下互相牵制、互相制衡。谁也吞不掉谁,但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
“这是一个‘主弱臣强’的权力格局。”

刘靖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品字形,三个角上分别标注了“许”“秦”“高”三个字。

“短期内能维持住巴陵的稳定,但长期来看——”

他在品字形的中心画了一个圈,写了个“马”字。

“这面旗,撑不了多久。”

袁袭听完,眼中精光一闪。

“节帅,既然马殷多半不在巴陵,那他……”

“南下了。”

刘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手指从潭州的位置往西南方向划过去,最终停在了衡州。

“城破那夜,他混进了逃难的百姓堆里。百姓往哪里跑?往乡下跑,往山里跑,往没有兵灾的地方跑。”

“潭州以南,最近的大城是衡州。衡州姚彦章是他的心腹,手里还有上万兵马,正跟季仲在茶陵对峙。”

“如果马殷还活着,他一定会想办法去衡州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“当然,也可能他已经死在了路上。一个六十岁的肥胖老叟,没有马、没有粮、没有护卫,在六七月的湘中山野里步行逃难——能撑几天?”

袁袭想了想。

“节帅说得是。但不管他是死是活,咱们都可以利用这个‘生死未卜的疑云’。”

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“节帅,这可是天赐良机!”

他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马殷若真没去巴陵,那巴陵城里的人,许德勋、高郁、秦彦晖……”

“他们自己也不确定马殷的死活。这个消息,咱们可以利用。”

“说下去。”

袁袭的语速快了起来,心中飞速筹算。

“节帅不如以马賨的名义,修书一封送往衡州,就说马殷已死。”
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谋士特有的冷厉。

“马賨是马殷的亲弟弟,被擒后一直关在帅府。他的身份、他的笔迹、他的贴身信物,咱们手里全有。以他的名义写一封劝降信,言辞诚恳,再附上他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——”

“送到姚彦章手里。”

刘靖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交椅靠背上,半眯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几下。

“姚彦章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
袁袭想了想。

“蔡州老卒出身,跟马殷三十年的交情。论忠心,楚军诸将之中,他屈指可数。论用兵,他能以一万五千人死死钉住季仲的五千精锐,打了一个多月不落下风,可见并非庸才。”

“这种人,劝降的成算有几何?”

“不大。”

袁袭坦言道。

“但劝降不是目的。”

刘靖笑了。

“说下去。”

“目的是两个。”

袁袭竖起两根手指。

“第一,就算姚彦章不降,这封信也会在衡州军中传开。”

“‘马殷已死’四个字,比十万大军更能摧毁军心。那些蔡州老卒跟着马殷打了一辈子仗,马殷就是他们的天。”

“天塌了,人心就散了。将领或许还能咬牙死撑,但底下的兵卒呢?他们愿意为一个‘已死的旧主’把命搭上去吗?”

“第二。”

“这封信不止送给姚彦章一个人。巴陵的许德勋、益阳的李琼、南面的张佶,都可以‘不小心’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。到时候,楚军各部人心惶惶,互相猜疑,还怎么打仗?”

“尤其是巴陵。”

袁袭补了一句。

“他们刚把马希振接回来当旗帜。如果‘马殷已死’的消息传到巴陵,那马希振的身份就从‘暂摄’变成了‘嗣主’。这个身份一变,许德勋和秦彦晖之间的微妙平衡就会被打破。”

“因为谁掌控了马希振,谁就掌控了楚国正统的名义。到那时候,他们内部非火并不可。”

刘靖拍了一下书案。

“好。有枣没枣,先打一杆子再说。”

他当即吩咐下去。

“去把马賨关押的地方看守加一倍。别让他出任何岔子。另外,找一个善于模仿笔迹的书吏来。”

“是!”

不到半个时辰,一名瘦小的中年书吏被带到了节堂。

此人姓周,原是潭州府衙的录事参军,城破后归降,因写得一手极好的蝇头小楷而被镇抚司留用。

刘靖让人取来几份马賨被俘后签押的文书,交给周录事比对临摹。

“能仿吗?”

周录事对着文书看了半晌,提笔在废纸上试写了几行。

笔画的走势、转折的力道、落笔的轻重,越写越像。

“回节帅,七八分相似不难。马賨的字筋骨外露,撇捺刚猛,结体偏扁,是典型的蔡州武人手迹。”

“但他有个习惯,每逢竖画收笔时会带一个极轻的回锋。这个细微之处需要多练几遍。若要十成十……”

“七八分就够了。”

刘靖打断了他。

“姚彦章是武将,又不是鉴帖的大儒。只要字迹不离谱,配上信物,他不会起疑。”

随即,刘靖口述,周录事执笔,以马賨的口吻拟了一封信。

信不长,但字字诛心。

刘靖口述的时候,语速很慢,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说出来。

周录事一边写一边暗自心惊。

这位年轻的节帅,对蔡州军中兄弟相称的口吻、对武人之间粗直豪爽的交际方式,拿捏得精准到骨头里。

每一句话都像是马賨本人在说,而不是一个外人在代笔。

大意是:兄长马殷于城破之夜突围时,不幸遇伏身亡。

我马賨被擒后,蒙刘靖宽宥不杀,虽行动受限,但衣食不缺,身边尚有旧从随侍。

趁看守不备,冒死托人带出此信。

如今楚国大势已去,继续死战不过是让更多儿郎白白送命。

不忍见你走上绝路。

刘靖已允诺,凡归降者,官职不变,兵权暂留,家产不抄。

姚兄若肯解甲,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。

若执意死战,我只怕这杯酒再无机会。

信末附了一句:“兄长生前常说,姚彦章是他最信得过的人。如今兄长已去,我把这句话转告于你。望珍重。”

刘靖看了一遍,改了两处措辞。

把一句过于文雅的四字骈句换成了俚俗之语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蔡州方言里常用的俚语。

“马賨是蔡州人,跟姚彦章都是许州口音。信里不能太文绉绉,要带几分乡音乡情。

”他把改好的稿子递回去。

“重抄一遍。”

周录事依令重抄。“好了。”

他让人取来马賨被俘时从身上搜出的一枚贴身玉佩。

那玉佩是块羊脂白玉,不大,拇指盖大小,雕着一头卧虎,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賨”字。

成色极好,通体温润,一看就是贴身摩挲了多年的器物。

玉面上甚至还留着浅浅的汗渍和体温。

刘靖将玉佩和信装入一只用朱蜡封记的牛皮囊中。

“派两个机警的探子,换上百姓的衣裳,走山路绕过茶陵前线,把这东西送到衡州城里。”
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不要走正门。想办法托人带进去。越隐秘越好——让姚彦章觉得这是马賨冒着生命危险偷偷送出来的,而不是刘靖大摇大摆递过去的。”

“另外,探子到了衡州之后,找个茶馆酒肆,把‘马殷已死’这个消息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声音不用大,但要确保附近的人听得见。传谣这种事,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——百姓的嘴巴比任何风传途径都快。”

“是!”

亲卫接过皮囊,快步退了出去。

袁袭站在一旁,看着亲卫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忍不住笑了。

“节帅这一手,妙啊。信是真的笔迹,玉佩是真的信物,信里又说了‘趁看守不备冒死送出’。”

“姚彦章就算起疑,也无从查实。他没有任何门路确认马殷的死活,更没法确认马賨的处境。他只能信,或者不信。”

“信是真是假不重要。”

刘靖重新坐回书案后,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户籍簿,继续批注。

他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。

“重要的是,这颗种子种下去之后,姚彦章每多想一刻,他麾下那些蔡州老卒的心就多凉一分。”

“打仗嘛,七分打的是人心。”

袁袭默默点头,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
节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只剩翻动簿册的沙沙声,和窗外城墙上传来的、一下一下的夯声。

刘靖继续翻着户籍簿。

窗外,日头渐渐偏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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